我们,究竟为何选择移民
一个中国人,要往上数多少代,才能数到一位“从未离开过故乡”的祖先?答案是:几乎数不到。洪洞大槐树下的别离,闯关东、走西口、下南洋;祖辈背着行囊走出村落,父辈挤上火车去往省城。翻开几乎任何一部族谱,第一页写的都不是荣耀,而是一次离开。说得彻底一点:我们每个人,都是迁徙者的后代。
可奇怪的是,当迁徙的目的地从“关东”变成“温哥华”,从“南洋”变成“新加坡”,当那副行囊换成一纸签证的时候,同样的一件事,忽然之间就有了罪名。
作为行业内仅有的灯塔,我们认为在这个浮华的社会环境下,许多正常的需求被妖魔化,许多背井离乡的打拼者变成了叛徒,更有这些人的子女被口诛笔伐。试问,是事错了,还是人错了,亦或是大家的观点从一开始就错了?我想我们久中·涉外移民纠纷全球调解中心有必要在这个时代的洪流下对这件事说道说道。
一、迁徙,是人类的常态,不是某一代人的“忘本”

联合国国际移民组织(IOM)《世界移民报告2024》显示,全球国际移民总数已达2.81亿,联合国经社部2024年的最新估算更是达到3.04亿——约占全球人口的3.7%。换句话说,每不到三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人生活在出生地之外的国家。
春秋战国,百姓迁往治理有方的诸侯国;近代欧洲,民众跨越大西洋奔赴新大陆;改革开放之初,上千万人南下深圳——人类社会的发展史,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迁徙史。移民从来不新鲜,更不是谁对谁的背叛。
二、候鸟南飞,没有人指责候鸟“背叛了北方”

法国导演雅克·贝汉在纪录片《迁徙的鸟》中说过一句话:
“鸟的迁徙是一个关于承诺的故事,一种对于回归的承诺。它们的旅程千里迢迢,危机重重,只为一个目的——生存。候鸟的迁徙,是为生命而战。”
角马横渡马拉河,是为躲避干旱、寻找水草;候鸟万里南飞,是为抵御严寒、延续种群。没有人站在河岸上指责角马“不爱这片草原”。
人又何尝不是如此。《诗经·硕鼠》里那句“逝将去女,适彼乐土”,是两千多年前先民的心声;民间更有朴素的智慧——“鸟择良木而栖,人择乐土而居”“人挪活,树挪死”。我们的文化传统里,充满“变通”的智慧,对迁徙从来都不排斥。
动物迁徙,是为了活下去、为了繁衍。人的迁徙,本质上并无不同:为了生活,为了家庭,为了孩子,为了下一代能拥有更多元的认知和更丰富的人生选项。这不是背叛。
三、移民对一个家庭,究竟意味着什么

抛开抽象的讨论,讲讲我们在实务中看到的真实图景。
首先,给孩子更多的自由选择。一位父亲曾对我说,他不是觉得国外的月亮更圆,而是希望女儿在成长的关键几年里,看到世界的另一种样貌——不同的教育体系、不同的思维方式、不同的价值坐标。“我不管她将来回不回来,我要的是她见过之后,自己选择适合自己的人生方向。”这是如今父母的重要托举方式——给孩子一个“见过世界之后的自由选择”。
其次,是对确定性的追求。“躺平”是一个当今社会的热词,也是无论年龄段很多人选择的一种生活方式。他们真的是对生活没有追求了么?还是说他们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平庸”,甘愿后半生碌碌无为呢?我想都不是,他们缺乏的是确定性,是对生活和自己未来的确定性。
医疗资源的分配、资产安全的配置、体面养老的安排、蓝海事业的新赛道——都是非常具体、非常世俗的诉求。但往往对一大部分人来说却是那么遥不可及。一个慢性病患者的家庭选择移居,只为更稳定的医疗配套;一个做外贸的企业主规划一个海外身份,只为生意的全球布局。一位高型技术人才渴望在更尖端的大厂进行工作,只为在自己热爱的领域继续发光发热。这些选择里没有立场,只有生活。
剩下的就是作为一位儿子、女儿、父亲、母亲日夜思念的团聚。很多家庭的亲人早年定居海外,隔着一个大洋的亲情,最终需要一个制度上的出口。
而人出去了,联结并没有断。联合国数据显示,2022年全球移民汇款达8310亿美元,其中6470亿流向中低收入国家,超过这些国家获得的外国直接投资。移民从来不是单向的“离开”,而是双向的联结。
四、移民不等于“不忠”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我想先问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被扣帽子的人,到底是谁?他们是在什么时刻,做出这个决定的?
没有一个家庭的移民决定,是在豪言壮语里做出来的。以我们二十年的观察,它很少源于某个戏剧性的瞬间,更多时候,是一件件小事的慢慢叠加:孩子的教育路径,比较了一圈,始终没有让人安心的答案;父母年纪渐长,医疗和养老的安排,总想再稳妥一些;自己的事业到了某个阶段,需要更大的市场、更灵活的通道。这些事情,单独拎出任何一件,都不足以让一个家庭动身;但它们一年一年叠在一起,总有一天,会有人在某个平常的日子里认真地说一句:我们得为这个家,多做一手准备。
他们为什么选择移民?把这些动机连起来看,答案其实很朴素:不是因为不爱这片土地,而是因为太牵挂自己的家人。为了父母的晚年有稳稳的托底,为了孩子的未来多一个选项、多一双看世界的眼睛,为了一家人的生活多一份确定性——这些动机里没有一个是冲着“背离”去的,每一个都是冲着“责任”去的。
这行我们做了十几年,见过一个很值得咀嚼的现象:那些真正对故土冷漠的人,从来不会坐在我的对面,反复追问“我们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会问这句话的,恰恰是心里最装着这片土地的人。他们纠结,他们在乎,他们怕被人戳脊梁骨——这份“怕”本身,就是牵挂的证明。真正凉薄的人早就走了,头也不会回。所以“不忠”这顶帽子最荒诞的地方在于:它几乎从不落在真正冷漠的人头上,却偏偏扣在了一群最爱这片土地、最舍不得走的人头上。
再从法理上说一句。实务中绝大多数家庭办理的是永久居留权——国籍不变、公民身份不变、依法纳税的义务不变,只是换了一个居住的地方。这跟加入外国国籍是两回事,性质天差地别。而即便是后者,我国的法律体系里,也从未有任何一条规定,把“移居海外”定义为不忠或背叛。在一个法治社会,公民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选择自己的居所,这是权利,不是罪名。道德可以劝人向善,但道德不能越权立法。
如果法理还嫌冷,那就看历史。抗战烽火中,海外侨胞捐款13亿元国币、认购公债11亿元,侨汇95亿元以上;23位“两弹一星”功勋科学家中,21位是归国华侨或留学生;改革开放以来,侨商投资占我国利用外资总额的六成以上。这些人按那套逻辑,个个都“离开”过——可这片土地的苦难与荣光,哪一页少得了他们?
所以,判断一个人爱不爱国,看的从来不是他站在哪里,而是他走到哪里、身上带着什么。带着乡音出去的,带着文化出去的,带着对家人的责任和对故土的牵挂出去的——走得再远,根还在这里。反过来,一个人即便一辈子没离开过,心里如果没有担当、没有善意、没有对这个社会的一点贡献,那张户口本也证明不了什么。
当然,底线我也必须说在前面:隐瞒外籍身份两头套利的,出国之后歪曲事实、抹黑故土充当他国舆论工具的——这样的人,我们第一个反对。但请记住,那是人品的失格,不是移民的原罪。用极少数人的失格去审判亿万普通家庭的正常选择,是以偏概全;而任由这种以偏概全的声音成为主流,伤的恰恰是那些最不该被伤的人。
五、律师的几句叮嘱

给正在考虑这条路的家庭三个务实的提醒:
第一,合法合规是一切的前提。移民涉及资金来源证明、税务申报、身份衔接等一系列严肃的法律安排,务必通过正规渠道、如实申报,任何“走捷径”的念头都可能埋下巨大隐患。
第二,想清楚再动。移民不是目的,是工具。先想清楚家庭真正要解决的问题是什么——教育、养老、事业还是团聚——再倒推路径,而不是被焦虑裹挟着做决定。
第三,身份可以规划,根脉不能切断。我见过很多移民家庭,他们的根通过千丝万缕与祖国密切相连。孩子们需要在学校中学习弄懂莎士比亚的经典戏剧,学会辩论、谈判和开展各种妙趣横生的试验;在家中也会被父母长辈谆谆教诲,务必掌握普通话,并亲近《论语》等传统中国文化,更被要求尊师重道、谦虚守礼、团结友爱……多元的认知,从来以深厚的根基为前提,而我们的根基,就是流淌着的华夏民族的血液。
结语
文章开头我说,我们都是迁徙者的后代。其实还有下半句:当年那些下南洋的先辈,后来在祖国最困难的时候,把一笔笔侨汇、一批批物资、一个个最优秀的子弟送了回来。
迁徙从来不是诀别。鸟儿南飞,没有人问它是否忠于北方——因为所有人都明白,它飞走的每一里路,都是为了活下去,为了在春天回来的时候,把生命延续下去。
人也一样。